狱中手记 ---- 献给为民主事业献出自己生命和青春的朋友们!
                                                                     * 冷万宝 *

  * 编者按:这里发表的冷万宝先生狱中手记,描述了以刘刚为代表的一批六四精
            英在共产党凌源劳改营所遭受的非人待遇以及他们同共产魔鬼进行斗
            争的英雄事迹。文中,冷万宝先生说出了这样一句真理:“无论在你
            面前出现的是多么凶狠残忍、霸道专横、吃人不眨眼的家伙,如果你
            软弱,那么你随时随地就有可能被侮辱、被强奸、被蹂躏,甚至被杀
            掉;然而如果你理直气壮、不屈不挠,将生死置之度外,持续不懈地
            去努力抗争,那么你就会逐渐地形成一股自我保护的力量,你会获得
            你的尊严、你应有的基本权利。”然而令人遗憾的是,现今流亡美国
            的那批六四精英,早已忘却了极权暴政下人民以及他们自己所遭受的
            各种苦难,当年在劳改营中信誓旦旦地宣称:“生存还是毁灭,我们
            无须考虑,为了自由,我们何惜此身,为了人类社会的进步,我们要
            留下一个完整的形象,现在也该轮知识分子长出骨头的时候了”的刘
            刚们已经隐入芸芸众生之中,他们有的在谋求招安、有的在享受资本
            主义美国的美好人生,有的在削减了脑袋钻钱、钻权,最好的也只是
            在不问政治的喧嚣声中钻学问。我们希望,当精英们看到冷万宝先生
            这篇狱中手记时,能在他们的良心深处重新掀起波澜,也希望中国民
            主运动的后来者以他们为鉴,能够真正地“长出骨头”来,真正地厉
            行四五运动提出的“欲悲闻鬼叫,我哭豺狼笑;洒血祭雄杰,扬眉剑
            出鞘!”那已经有点被忘却的豪言壮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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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仅以此文献给在一九八九年为民主事业而献出自己生命的朋友们!此文同时也献
给难友刘刚先生及中国民主党创建人王有才先生!

                                  ---- 冷万宝
                                              一九九九年二月二十日于长春

  (一)流放 

  今天,我像平时一样被强迫坐在冰凉的铺板上,遭受周而复始的体罚,监道里传
来了喊声:冷万宝,打行李。我知道喊这连我都要忘记的名字,意味着我将要离开
囚禁了我二十二个月零十天的不见天日的非人道的监牢。牢房的铁门吱呀呀发出铁
锈般的声音打开了,我试图抱着行李走出牢房,但我没有抱包动。由于长期的关押
,根本不允许作任何有益于健康的活动,我的身体已受到了严重的损害,左腿肌肉
明显畏缩,左腿不仅无力支撑着身体,而且成了身体的负担。好在喊我出去的警察
,可能是出于对我们的遭遇有些同情的原故吧,喊来了一个留在看守所服刑的刑事
犯帮我拿行李。一步步挪出牢门,穿过一段幽暗的长长的监道,终于捱到了长春铁
北看守所的院内。这天,是一九九一年四月十九日早晨七点左右。 
  四月中旬的末尾,按季节来说是春天,但我却感觉不出来一点春天的气息。低沉
的天空,充满了灰蒙蒙黄乎乎的色彩,冷风带着一股酸腐的气味夹着尘土在我的周
围肆虐,并不断的侵袭我的身体。在冷飕飕的风中,我不由地打了一个冷颤,我感
觉到我的身体已到了弱不禁风的程度了。孱弱的身体在走到院内的过程中不断的踉
跄,我知道我身体的能量差不多在人为的无情的岁月里被挥霍得精光,而能够补充
身体能量的来源,又被一只带有血腥气味的野蛮的铁手给截断了。尽管如此,我还
是挣扎着走出了虎口挪出了监牢。然而这以前的一切和我们以后所发生的遭遇来比
,不过是小巫见大巫而已。
  我被带到看守所院内,院内已停放着两辆吉普车。在车的周围站着几名穿囚服的
人,另外还有几名着装的警察和几名穿便服的人。我被带到几名穿囚服的人跟前,
其中有一个人认识我,他向我介绍:我叫李杰。一提名字,我就知道此人是谁了。
李杰在一九九○年五月间因印发“民主之声”刊物遭到逮捕,并被判刑五年。李杰
把我介绍给了另外几个穿囚服的人,其中两个是来自北京的,一名就是被当局通缉
的第三号人物 ── 学生领袖并被称为秦城铁血汉的刘刚,另一名是当局通缉的十
九号人物 ── 学生领袖张铭。还有三个人,他们是来自吉林因成立“民主社会主
义同盟”而遭判刑五年的安福兴、判刑三年的李静娥和来自通化因反对政府暴力镇
压学生运动而判刑四年的司伟。
  我问他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李杰告诉我:是从长监来的。我说:我以为我将被
送往长春监狱,既然你们是从那里来的,那我们肯定是要送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
  这时,李维、唐元隽、梁立维背着何振春(一个下肢全部瘫痪,生活不能自理的
人,他在八九年由于参加学潮游行并喊了几句口号,而被认定犯有反革命煽动罪,
判刑五年。)也相继从牢里步履艰难地走了出来。
  当时,我们以为会被送到本地某个偏僻的地方去(如白城地区的镇赉劳改营),
并没有想到会被流放到千里迢迢之外的某个偏僻的山区劳改营。没有这种想法,只
是说明本人对当局认识的还不够彻底。世人皆知搞流放是不得人心的的事情,也是
不人道的做法。当然,如果当局是得人心的、是人道的,北京就不会发生大屠杀,
我们这些因行使公民基本自由权利的人,也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结局。
  东北四月中旬的尾声,依然是寒气逼人。暴虐的风不停地从政治犯的身上掠过,
似乎要掠夺这些人身上仅有的一点与当权者不相容的思想,然而可怜暴虐的风,那
里会想到思想一旦在人的头脑中形成,不仅是掠夺不走的,而且也是消灭不掉的。
那些一厢情愿地认为思想是可以扼杀在萌芽之中的天才们,只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
的脚,自掘坟墓罢了。
  此时的天,仍是昏沉沉的,没有明净的感觉。冷风不停地刮,不时地掠过人们苍
白的面庞,不时地把政治犯单薄的衣角掠起。我们这十一名政治犯刚被集中到一起
,就被粗暴地塞进了狭窄的吉普车,顷刻间大家都变成了沙丁鱼。上车时,恶警给
我们每两个人扣上了一副手扣,然后车门就啪的一声被关上了,锁上了。
  车厢内,两边有两个不大的带有铁条的窗眼,算是通气口。车开始启动,然后缓
慢地驶向看守所的大黑漆铁门,铁门慢慢地打开。在看守所的大门外,我一眼望到
了李维的母亲韩凤兰伫立在冷风之中,向车上张望。望着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李维
的母亲,我的心理顿时涌出凄楚而又苦涩的感觉。作为六十多岁的母亲,处在这个
年龄阶段的老人,本应享受平静、安稳、愉快的生活,然而这简简单单的要求,由
于当局的专横霸道,不仅化为泡影,反而却别无选择地过着为李维四处奔波而又苦
苦期盼的生活。囚车远离了看守所的大门,警笛嘶叫着,风驰电掣般地将我们带向
谁都不知道的地方,而李维的母亲仍然在冷飕飕的寒风中呆呆地站立着。
  囚车在飞驶,政治犯们由于长期关押身体已经被严重摧残,很多人经不起道路的
颠簸,晕车了,呕吐了。尤其是从北京送到吉林省长春监狱、又从长春监狱几经周
折才同我们聚到一起的张铭,脸色苍白,呕吐不止。
  张铭在一九八九年学潮期间是北京高自联主要成员之一,八九年六四之后遭到逮
捕、在九一年被认定犯有反革命煽动罪判刑三年。他高高的个头,充满灵气的大眼
睛,嘴总是微微地张开,像是不甘忍受沉默而给人一种随时要呐喊的感觉。
  “张铭,用这个漱漱口!”刘刚把从长监带来的一瓶水递给了张铭。外省的人,
差不多都知道北京有王丹、吾尔开希、柴铃等一些知名的学生领袖,对于刘刚的名
字,除了在通缉令上知道以外,我对刘刚的情况了解得很少,但从通缉令的排名来
看,刘刚在这次民主运动中所起的作用显然是举足轻重的,否则当局不会以颠覆政
权罪对刘刚大动肝火,刘刚的存在,肯定是令当局感到最头疼的。
  当天下午四点左右,囚车驶进了沈阳大北监狱。一名警察指着梁立维身上背着的
何振春问:“他怎么回事?”梁立维说:“他下身瘫痪,生活不能自理。”“妈了
个BI,瘫痪不在家里好好呆着,还他妈的闹事,把他扔在地上,让他自己爬着走”
。梁立维没有理睬那破口大骂的恶警。“我他妈的跟你说话,你没有听见”,警察
说到这里,上来踹了梁立维一脚。
  随后,我们一行十一名政治犯被带去作所谓的身体检查,每一个人边透视带询问
都不超过一分钟,身体就算检查完毕了。接着,我们被带到监狱二层的走廊里,由
几名刑事犯点名,点到谁谁就跟刑事犯人走。在被送到监号之后,全身和行李又遭
到号内刑事犯人搜身和检查。搜身完毕,我的牙膏、肥皂、手纸、餐具等一些可怜
的日用品全被监号里的刑事犯集中起来充了公,而我则被命令在大铺上坐板。坐板
这种体罚,是中共国监狱里的必修课,只要一走进监号,犯人头就会先给你这么个
让你老老实实的下马威。

  (二)见面礼 

  一九九一年四月二十二日清晨,我们坐着一辆大型囚车从沈阳大北监狱驶向辽宁
省凌源县一处偏僻山区的劳改营。车上坐着的依然是被流放的十一名政治犯,不同
的是何振春因下身瘫痪辽宁司法部门拒收又送回了吉林省,换上来的是另一名由北
京送到辽宁省服刑的政治犯孔险峰。孔险峰原系北京高校学生,在六四期间被学生
推选为敢死队队长,后遭逮捕,被判刑三年。
  当天下午十五点左右,我们到达了两边环山的流放地 ── 辽宁省凌源县第二劳
改营。囚车在劳改营的院内刚刚停住,一群杀气腾腾的警察和刑事犯就蜂涌倒车前
,不停地喊叫着:“动作快一些,下车下车!”“给我一字排开,快....谁让你站
着?”警察指着穿囚服的刘刚等人说:“我说的话,你们没听见?”他的脚随着话
音猛地踢出,“怎么听不懂中国话?不叫你们站着,就不知道蹲着!还他妈的念大
书的,连中国话都听不懂,狗屁不如。”这个嘴巴一刻都没有停下的警察,后来我
们知道他的名字叫李扬。“蹲下!”他又踢了政治犯们几脚。我们没有蹲下,对这
种自以为让别人蹲在他们的脚下,就觉得比别人高出一等的做法,深感厌恶。追求
平等,是我们不可改变的原则。我们的做法可能大大伤了警察一贯认为囚徒在他们
的眼里狗都不如的自尊心,于是他们暴跳如雷,对政治犯大开杀戒。
  李维被一个叫刘事儿(此人没有警籍,但穿警察服装,在劳改营里常常以惹是生
非、凶狠残忍为能事,因此犯人私下称他为事。)的伸手拽住衣领,没有用多大的
劲,就把瘦小的李维拎了起来,很很地摔在地上:“小兔崽子,没有半今八两重,
就想颠覆我们的红色江山,摔不死你,算你便宜,摔死你,算是为国家除害。”
  国家这个概念,按照人民主权的理论来解释的话,其存在的目的是以保障公民权
利作为自身存在的基础和依据的,然而在当今的中国,却常常作为迫害公民的工具
而存在。而且,这种打着国家旗号进行迫害的现象,在劳改营里发生在政治犯身上
就更是家常便饭了。
  刘事儿摔够了李维后,又伙同其他警察对别的政治犯不停手地施暴,而且还恶狠
狠地说:“我要不把你们一个个废了,就对不起共产党培养我几十年的恩情。”
  我们这些被流放的政治犯,全都不同程度地收到了见面礼。有的遭电棍电击,有
的挨电炮(用拳头打人的下巴)揍,有的挨大皮靴踹。李维被打得浑身青肿,刘刚
的脖子上留下了电棍烧焦的痕迹,其他人身上也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没一块好
肉。
  对政治犯们施过下马威后,我们被塞进了一间二十多平方米的监号里,那里原来
已经有二十多人,近一半是刑事犯(政府安排他们管理政治犯的)。
  晚上六点,张爱笃带了一大批警察来监号开会(实际上就是训话),吹嘘他这个
劳改营的特色:“全国闻名监狱”,“成功地改造了一大批历史反革命、战犯,七
六年天安门事件中的反革命分子”,“四人帮的爪牙白卷先生张铁生至今还在这里
”,“辽宁省那些改造不好的反改造尖子、牢头狱霸也送到这里来改造”。他声称
:“凡是来到凌源二支队的犯人没有改造不好的”,他决心要把我们“这些新生的
反革命分子改造好”,“重新变成热爱中国共产党、热爱社会主义的新人”,否则
他这个劳改营就不会力争把我们这些政治犯弄到这里来服刑。
  接着,他又软硬兼施地说:“只要你们服服贴贴地听话,你们就会顺利度过改造
的日子,否则你们就会体验出什么叫生不如死的感受,我想没有什么人会同不遭罪
的日子过不去,偏要找苦头吃。”
  谈到我们刚刚到达劳改营时恶警施暴的兽行,张爱笃大言不惭地说:“今天,我
听说你们来的时候,就开始抗拒管理,要不是干部们及时地对你们帮助一下,给你
们一个小小的见面礼,你们就有可能犯下滔天的罪行。在我这里,决不允许新的犯
罪行为出现,否则的话,我们就辜负了党和人民的重托。监狱是稳定社会的一个重
要的因素,因此我们对你们进行改造,可以说是神圣的使命。今天,你们来了,坐
了一天车,可能有些累了,我就不多说了。总之一句话,你们来到了二支队就得照
二支队的章程去做。”
  支队长张爱笃的流氓无赖式的训话,并没有对我们起到什么作用,我们依然准备
在当天晚上绝食抗议警察的暴行,然而我们的计划流于破产,其原因是当天晚上根
本就没有给我们开饭(也许他们得知了我们要绝食的消息,因此才故意不给我们开
饭;也许他们这样认为,你们不是要绝食吗,不给你们吃的,看你们绝谁的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