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右”斗爭的陽謀
* 摘自中國“左”禍 *
* 在劫難逃
從“工人階級說話了”以后,神州大地狂飆橫掃,右派們在這种強大攻勢面前,或無條
件投降,低頭認罪﹔或自尋短見,以求解脫﹔或反戈一擊,戴罪立功。适逢最高立法机關
---- 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拉開幃幕,那些身居“高位”的党外右派分子紛紛手拿著厚厚一
迭講稿,步履艱難地登上那座神圣的講台,作自我檢討,違心者敷衍了事有之,誠服者悔
恨至极有之。七月十二日有兩位党外右派作檢討,十三日增至五位,到十五日猛增至十三
位。人民大會堂成為一所大批判的會堂,气氛空前熱烈,台下代表們情緒激昂,台上“右
派”惶惶不可終日,爭相用最惊人的自我貶低和討伐來獲得听眾們的寬恕。像章伯鈞、羅
隆基、章乃器、儲安平、龍云、黃琪翔、陳銘樞、費孝通等人不得不把往日的威嚴和自尊
打倒十八層地獄里,“鳴放”的罪過被与建國前的民主活動聯系在一起﹔自己的錯誤或罪
行被与朋友、同事的交往聯系在一起﹔揭發就成了許多人檢討的必備部分﹔否則,決不可
能被放過關。他們那里知曉,這种空前的羞辱与批判在第二天就通過報刊廣播公之于數万
万人之前,而就在兩個月以前,這些報刊廣播還滿目滿耳他們自己對党、對社會主義、對
經濟建設的耿耿忠言。
* 苦役難躲
右派分子被組織起來強制參加勞動,先是在建筑工地上。夏天很快過去了,几乎沒有秋
天,冬天就降臨了。右派們用白嫩的雙手,掄起了丁字稿,拚命刨地,不能間斷,只能在
上午一刻鐘的休息中,蹲在避風向陽的磚垛邊,或到堆煤的小屋里去取暖。
時間過得很慢,又很快,到第二年四月,這批右派被裝上卡車,運往北京西郊魯谷公社
參加勞動。這地方离城市不遠,卻是一片古荒之地。當時,火葬未普及,墳穴四處都是,
叢維熙便被分配去做挖墳坑的苦力。三十年后他在回憶錄中寫道﹕
“我無法描述我干這件活時的心情,除了精神上的高度壓抑以外,還有嗅覺難以忍受的
痛苦。夏日炎炎,驕陽如火,跳進坑穴掄鎬刨著砂石,已使人昏昏然若同木偶。腳下還要
穿著高幫膠鞋,以隔開腳掌和附近墳內滲透過來的臭水。我一生中聞過各种臭气,但都無
法和腐爛尸体上淌出來水的臭气相比。那是一种咸臭、惡臭,既使你戴上三層口罩,也能
使你五贓翻江倒海﹗我第一次干這种活時,嘔吐不止,几乎把膽汁都從胃里抖落出來。”
苦役是漫長的,還要伴隨著不斷的“改造學習會”,人人都必須神態嚴肅地表態說要老
老實實地改造自己的右派思想、立場、觀點,真象自己犯了什么大罪似的。
現實又是那樣的嚴酷,各种右派念頭又止不住地冒出來。這就是現實嗎﹖在公社化運動
中,家庭伙食全部取消了,右派們和社員一樣,每天吃飯時,默默地走進“公共食堂”,
排著長長的隊,等著食堂窗口遞出來几個窩頭和一碗菜湯。
最令人難以忍受的是,在這樣的晚餐以后,總是“改造會”,肚里的食物消化不好,還
要匯報“階級斗爭新動向”。在座的都是右派,相互之間的揭發、批判是受到鼓勵的,誰
的表現最好,誰就能有解放的希望。所以,會場的斗爭气氛決不亞于群眾斗右派的批判會
。
叢維漢的好友李濱聲在“改造會”上被指責為為貧下中農畫牛畫瘦了,畫驢是居心險惡
,其他右派們都憤怒地紛紛指責﹕
“你資產階級右派立場不改﹗”
“你面孔獰惡,裝什么救世觀音﹗”
”公社的牛膘肥肉胖,你畫瘦了是心怀鬼胎﹗”
“這是立場問題,只說明你反動至之极﹗”
這樣的會往往延至深夜,第二天照樣起早干活。
不久,叢維熙和其它右派又被裝上卡車,送往遠郊的深山里。先是當開山筑路的壯工,
后又當建筑工,為北京市委營建療養院。在這里,他遇上了他的好友王蒙。王蒙的右派帽
子被戴上,又摘下來,又戴上,有好几個來回,使他精神受到嚴重折磨,人更加消瘦。他
們倆談什么,都是半躲半藏。這里有無數雙眼睛監視。
這些右派全部往在棉帳篷里,打地鋪,被窩陰冷而又潮濕﹔每天早上醒來,帳篷頂上,
總結有一層層薄薄的白霜。這里,沒有護士,也不給取暖設備,右派們睡覺時都要戴著帽
子,或圍上毛巾,或戴上口罩,以防凍僵。
他們經常被從白天使喚到深夜,或從深夜使喚到白天。悲劇常常出現﹕或是病重、或是
受傷,或是因為壓力太大而自殺......
一九六○年底,叢維熙等右派被招回報社﹕是不是苦役的終結﹖是不是有了新的開端﹖
兩年多的勞動改造應該有收獲了吧﹖
十二月十九日,星期一,叢維熙和妻子被召到報社。
“是不是有什么事﹖”他倆心理都在問。
“可能是傳達文件”。正在發燒生病的妻子猜測道。叢維熙扶著妻子,一起爬上報社四
樓,止不住直喘气。推開會意室玻璃門時,看到的卻是一位身著武裝的警察。
會議室的人們都在等著他們倆。
儀式開始了。報社領導嚴肅地宣讀了“罪狀書”﹕涉及他們對反右運動的議論、對“三
面紅旗”的議論、閱讀“南共八大會議綱領”、傳播傳聰“叛國”消息,等等,等等。結
論是﹕
“這是有綱領的“反改造小集團”,是南斯拉夫在中國的別動隊。”“必須嚴加懲處。
”
簽字的筆早已准備好了,叢維熙等在眾人的注目下,乖乖地在“勞教判決書”上簽了自
己的名字。
隨即,警察押送他們爬上吉普車。
叢維漢明白了﹕過去的兩年半時間,只是漫長苦役的開始。
* 十六歲的小右派
那天,云南省昭通專署机要員李日垓,背著行李,在冰雪中走了五天,到達离机關三百
里的山區農場,但被告知到那里報到,下放勞動鍛煉。這是一九五八年的一月。
他走進農場辦公室,一位干部宣布說﹕
“按照地委整風辦公室的通知,你已經是勞教人員了”。
李惊得瞪大了眼睛,問﹕“我犯了什么錯誤﹖什么罪名﹖什么帽子﹖依据在那里﹖通知
書在那里﹖“
得到的回答是﹕
“我們都不知道,你也不用問這些,已經給你編入右派分子勞動小組,明天出工。”
李日垓被推了出去。
這一年,他剛剛十六歲。
他一直不明白,自己怎么被划成右派的。他只想起來,在整風過程中,單位負責人多次
在會議上鼓勵大家為整風而大鳴大放,不要有什么顧慮,李日垓一直沒有發言,直到后來
,大家都表態了,他才發言,談了一些看法,這是多年思考的問題,他誠實地希望我們的
党能糾正工作中的一些失誤。不料,這番發言被定為“反党反社會主義言論”,這也只是
在二十多年后他才知道的。
他實在不服啊﹗他要申訴﹗到北京去﹗用雙腳走過去﹗
一個月后,他設法逃出農場。然而,沒走几十里路,就被抓了回來,隨即戴上腳鐐,被
強令戴著腳鐐在磨坊里推磨。
為防止他再次出逃,他很快被逮捕,押往彝良縣監獄,以“勞教逃跑,抗拒改造”為名
,被縣法院判刑六年﹗
他的心理充滿悲憤,可又無可奈何。但他不想虛度光陰。我還年青啊﹗
在獄中,他和兩位年齡相仿的難友秘密組織了讀書性組織,取名“華夏學社”。他們克
服難以相象的困難,發瘋般地讀書。監獄不准犯人看報,他冒著鐐銬加身的危險,尋机從
醫務室里“偷”報紙讀。
第二年三月初,李日垓被押解到硫磺礦勞改,這個場所勞動強度大,又危及健康,他瘦
小的身体不到五十公斤,但要背一百多公斤的礦石,每天多達三頓。
在如此繁重的体罰之余,他還自學大學課程,并嘗試著學習寫作,白天在背礦石時构思
小說,到半夜三更,再在一張碎紙片上起草,然后謄清在筆記本上。豈料,此事被犯人告
密,李日垓立刻被押入禁閉室,已經完成的十二万字稿件全部被查抄了,并向全礦宣布﹕
“李日垓書寫反動小說”、“誣蔑反右運動”,這是一起“死心塌地的繼續犯罪的反革命
事件。”
時間漫漫,在禁閉室里一關就是半年,五平方米的牢房,整天暗無天日。在這半年中,
不准洗臉,不准洗衣服,也不給放風,在熱酷時節,不給水喝。
更大的劫難還在后頭。這位戴了八年右派分子帽子的青年,在“文革”開始以后,又成
為硫磺礦中的“第一號打擊對象”。在他的筆記本中查到了他抄錄的鄧拓的十二首詩,于
是,他成為“硫磺礦的鄧拓”,是“借三家村語言惡毒攻擊党的領袖”。
他又被禁閉了,一直到1966年底。第二年年初,他因為寫“反動小說”、“吹捧三家村
”,再次逮捕入獄,往牢房里一關,整整六年,居然沒有審訊過一次。
“文革”中的派性之爭同樣出現在監獄中,管教人員中出現兩派對立,犯人們被強迫要
求“擁護”其中的一派,以証明那一派是階級敵人、牛鬼蛇神的代理人。李日垓卻說了一
句﹕
“我不能憑一派之詞貿然表態,誰是誰非讓實踐去檢驗。”
這一下子惹腦了支左的軍代表。李日垓又受到重重的懲罰,他被戴上腳鐐、背銬,整整
兩年半。
八百多個日日夜夜啊﹗
一九七三年三月,右派分子李日垓終于出獄了,但被強制安置到一個鉛鋅礦就業,根本
沒有行動自由。第二年夏天,他和一位比他小十二歲的姑娘戀愛了,年底,女方開了結婚
証明。李日垓把這份証明連同自己的結婚申請一起交給鉛鋅礦領導,以求批准,竟被無理
扣押半年,不退回也不答复。結果。李日垓又被捕入獄,被迫承認和出身“階級敵人家庭
”的姑娘結婚是反動行為。
到了一九七五年五月,這位右派分子第三次被關押。他被誣為組織反革命“大同党”,
定案以后,隨即轉為逮捕,一關又是三年半﹗
從一九七五年六月至八月的兩個月時間,連續進行十二次審訊。
問﹕李日垓,交待你的罪行﹗
答﹕我無罪,抓我關我不需要什么証据,但要我李日垓俯首帖耳接受迫害是不行的。我
十六歲進監獄,現在三十一歲了,這次抓捕不過是舊戲重演﹗
問﹕不要攻擊,交待﹗
答﹕我的罪行就是不愿意接受那個負責人的交待......我沒有罪,事實証明,你們這次
抓人又是錯誤的﹗
問﹕根据你几次審訊的態度,經上級批准,給你戴上刑具(腳鐐)反省。
答﹕不管什么刑具折磨,搞逼供信,制造怨案,總會破產的。
問﹕你自己的罪行你自己清楚。
答﹕我清楚是受迫害。
從一九五八年被打成右派分子起的二十多年里,李日垓寫的申訴材料達百万字,其中向
毛澤東、党中央、省委、地委就寄了五十多份申訴信。有的被積壓,有的被中間阻滯,有
的被逐級照轉下來,最后落到被告人手里,招來更激烈的迫害﹗
原作﹕ 文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