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戊戌变法历史看国际支持的有限度
                                                              * 陈奎得 *


  百年以前的一场失败的变法,今天再次牵动中国人敏感的心弦,并汇成一场遍及
海内外华人心弦的共振。
  何以戊戌变法能引起当代中国人如此强烈的共鸣,说穿了,盖因几年前,同样一
座京城,同样一出悲剧呼啸而起,血腥落幕,至今仍为历史悬案,被密封在权力的
黑箱之中,而它与百年前那一幕竟又是惊人地相似。于是,发思古幽情,浇心中块
垒,遂成一时之潮。
  众所周知,无论是戊戌年间,还是在一九九八年,各国舆论和政府对中国的变法
与改革基本上都抱支持与同情的态度,总的国际大气候是对变革者有利的。譬如,
戊戌变法失败後,没有任何外国政府支持慈禧政变和垂帘听政,一致同情光绪皇帝
和康、梁。类似地,六四事件期间,没有任何外国政府支持北京当局屠杀和平示威
者,并施以经济制裁措施。这些都表明慈禧和北京共产政权在道义与外交上的孤立
。不过,也应同时注意到,戊戌时期,也没有任何外国政府出面交涉,以使光绪皇
帝回归掌权的皇位。六四期间,同样没有任何民主国家肯直接干预,使合法的最高
首脑赵紫阳及改革官员回归权力核心。虽然各国的具体反应略有差异,但总体而言
都是节制的、有限度的。因为没有任何政府会把别国民众的利益置于本国国家利益
之上,这是政治铁律。
  历史表明,绝大多数国家终归是要同一个无论用何种方式最终掌控了该国的政权
打交道。这是冷酷的政治现实,戊戌之後的历史轨迹,清楚地显示上述政治逻辑。
  戊戌变法失败後,慈禧诛六君子,并大兴党狱,维新诸君情势危急。经历千钧一
发的惊险过程,康有为获得英国军舰保护,避难香港,後被日本友人宫崎接去东京
。而日本友人平山周则到北京以和服装扮梁启超及王照经天津登轮抵日。日本政府
提供避难的康、梁一切生活费用,并予以严密的安全保护。英、日政府官员并保护
和救援了另外两位维新派大将张荫恒和黄遵宪。
  各国外交使节奉劝慈禧谨慎从事,委婉地反对“废光绪、立新皇”。李提摩太警
告清政府说:“忠臣难得,谏言易入,人死不可复生,民动不可复静。”结果使慈
禧被迫放弃了废立的企图。
  而流亡海外的维新党人,个个满怀激愤,与慈禧集团誓不两立,开始以文武两手
展开反抗慈禧清廷的斗争,并继续倡言变法改革。文的方面,梁启超在日本创办“
清议报”,经费大部由旅日华侨资助。该报旨在维持中国清议,支持戊戌变法,丑
诋慈禧,力主光绪复位。慈禧对之恼怒之极,悬赏通缉康、梁,甚至得其尸首亦可
前去领赏。清政府致函日本总领事曰:“禁其(清议报)妄发议论....严饬贵国报
馆商人,万勿代其分送此报。”清廷并通令长江各关口查禁“清议报”,但其效果
甚微。“清议报”不仅发行通畅,并畅销于沿海、沿江各大城市,国内各报亦多转
载....由于清廷对社会的控制远逊于中共的控制程度,因此当年梁启超们的文字成
效比百年後他们後继者的成效更大。
  但在武力反抗方面却遇到严重挫折。唐才常获康、梁募得的巨资後,以自立军的
名义起事。仅仅在戊戌两年之後,一九○○年八月二十二日,唐才常、林圭及日本
人甲裴靖等二十多人被清重臣张之洞在英租界逮捕。唐才常等遇害,甲裴靖则被送
交日本领事馆,清廷请日本按律治罪。而这次逮捕是得到美国领事同意的。因为美
国人声称武装暴力行动“皆与北方团匪(义和团)相仿佛,敝国绝不保护。”
  在加拿大,康有为于一九○○年组建“保皇会”,旨在促成光绪复辟。不久,孙
中山创立“兴中会”,旨在革命,推翻满清。自此,君主立宪(保皇)派与革命派
的长期论战和偶尔联手的历史拉开了序幕。
  当初,戊戌政变发生,情势紧迫,英、日两国救援维新人士最为热心,贡献良多
。但英国仅止于救人,拒绝康有为呼吁他们帮助光绪复权的请求。日本见状,也日
益采取袖手旁观的政策。因为当时日本一直唯英马首是瞻,而调整政策。
  渐後,日本内阁换届,新阁主张亲近清当权派,更因为清命臣张之洞力主亲日,
使日本的外交政策更趋现实主义,更加向清廷倾斜。此後,当康有为赴英求援无果
而返归日本时,日本政府已翻脸阻其入境了。一九○○年,梁启超的护照亦被日本
政府吊销。
  至此,康、梁想借助国际力量干涉以使光绪帝复辟的好梦,已在炎凉的世态中化
为美丽的水中之月了。
  始亲终疏,何以至此?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当初英、日政府何以热衷帮助维新派
人士,理由无非如下几项:
  思想上赞同变法,因而同情维新派;维新派人物多与该国有一定关系,如黄遵宪
曾任驻日大使,张荫恒曾获英国勋章;还有私人情谊或正义冲动等等;然而,最关
键的,是维新派的政策比较开放,不闭关自守,特别是外交上较为亲英、日。
  既然现在维新派已无权力,那么其外交取向也丧失了实际意义和利用价值,始亲
终疏便是合乎常理的。政治过程本来就是一个剔除情义和诗意的过程。当然,笔者
的意思绝非是说我们无须国际的支持声援。诚如我们在戊戌的历史过程中见到的,
这种支持有时也会起重要作用。但是,国际支持不宜过于依恃,完全依赖它是相当
危险的。今天在诡秘多变的国际风云中,中国人恐怕已体会良深了。
  自助者天助,才是恒古不变的原则。

  * 注:本文系作者所作“戊戌百年的两点观察”的後半部分

                                                          一九九八年六月